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善终 楔子与第一章 回来

来源:www.77sbc.com   日期:2018-08-19

楔子
檀香浓郁。
  没有开窗,这滋味就一向萦绕在佛堂里。
  除了捻动佛珠的动态,再也听不到其他。
  跪在佛前的白叟头发斑白,她的嘴一张一合,无声诵经。
  从日出诵到日落。
  她现已习气了,就如习气这檀香味相同。
  青灯古佛半辈子,本该是安心,亦死心,什么主见都该死了,烧成这佛前的青灰。
  可这半年,她现已没有办法静下心来了,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一下重过一下。
  仿若香炉里那些好久未整理的青灰,猛得落入了火星。
  想要烧起来,却又有些力不从心。
  逐渐抬起污浊的双眼,望着观音手中的杨柳枝,模糊间,只觉得那碧绿柳枝似是开出了紫色的花。
  呼吸之间,除了习以为常的檀香味,还有一股淡淡的香甜味。
  是云萝花的滋味。
  沉重的眼皮颤了颤,胸中有石千斤重,却落不出一滴眼泪来。
  “老太太,三爷来了,请您用膳。”
  衰老得好像枯树一般的动态打破了幽静。
  鼻息间的花香瞬间散去,杨柳枝依旧是杨柳枝。
  悄然干裂的唇角溢出一声轻叹,她已是老太太了,会唤她“云萝”的人,都不在了。
  那个人,现已不在了。
  云萝慢悠悠应了一声,慢悠悠放下了佛珠,慢悠悠站起来,慢悠悠揉一揉酸胀的双腿,慢悠悠往外走。
  佛堂外,一双有力的双手搀扶住了颤颤巍巍的白叟,少年笑着道:“祖母,我来陪你用饭了。”
  笑脸绚烂打开,就是这冬日也染了暖色,与印象中那已半辈子未见的容颜有五分类似,云萝深深注视了好久,不自禁地朝少年抬起手来,目光触及那指甲微黄、满是褶皱的手时,她的动作倏然连续,逐渐垂下手,淡淡道:“走吧。”
  少年的眼底闪过一丝不忍,他知道祖母又一次认错人了,这半年来,她总在他身上看见他人的影子。
  其实,祖母想见的人,是父亲吧……
  而父亲,却由于顾及母亲,再不愿来见一见祖母了,乃至是不让他们兄弟几个来。
  年岁大了,终年茹素,吃得分外简略。
  即使如此,桌上的菜也没有动几口,少年犹疑一再,探问着开了口:“祖母,您别怪父亲,他……”
  云萝放下筷子,直直看着少年,用目光止住了他的话,沉沉道:“我想去看看牌坊。”
  落日下,青石牌坊酷寒压抑,如一座大山,压在跟前。
  云萝仰着头,无言看了好久。
  这是一座贞节牌坊。
  她的一辈子就是一座贞节牌坊。
  那一年阳春三月,杜家五娘云萝出嫁,成亲三月,老公领皇命披挂出征,从此聚少离多。
  成婚五年,老公战死沙场,赴汤蹈火。
  她流尽了眼泪,过继族子,青灯古佛,换来这一座御赐的贞洁牌坊。
  这是她终身荣耀,亦是一世枷锁。
  好久,云萝叹了一句:“我知道,仅仅知道得太晚了,养他人的儿子,和养亲儿,总是不相同的。”
  少年先是一怔,待反响过来,他的面上满是为难,天性地摇了摇头,可替父亲辩解的话悉数被堵在了喉咙里。
  这些年,他也听了许多传言。
  那些人说,祖母对父亲的爱情是变形的,是违反伦常的,祖母把父亲当做了祖父的替身,什么母子之情,早现已变了味。
  父亲再不敢接近祖母,即使现在祖母已是老迈之躯,即使父亲自己也现已年过半百。
  母亲提起祖母时,更是恨得咬牙切齿,好像被人窥探了心爱之物。
  只需他自己,不管母亲仇视,一而再、再而三地来看望祖母。
  他至始至终都觉得,祖母眸子里的慈吉利关怀,不是那些人说得那般。
  “祖母……”
  云萝苦笑摇了摇头。
  她记住,那是她寡居的第十年,族员把一个五岁的男孩带到了她的面前。
  云萝的原意是回绝,可看到那个孩子的眼睛时,她鬼使神差点了头。
  这一养就是终身,她把心中仅存的那一点温暖悉数给了养子,出天花时衣不解带,练功受伤时操心照料,她以为她做得足够好,可只等儿媳进门,才了解,不过镜中水月。
  母慈儿孝,在他们眼中成了她的心思不正,成了她的污点。
  风言风语扑面而来,云萝挑选了甩手,她的心,死了。
  若是亲儿,又何至于背上如此臭名。
  她顽固地以为,只需有一间佛堂,一串佛珠,也就够了。
  直到半年前,云萝才知道,老公之死是一场狡计,她跪在佛前三天三夜,想了三天三夜。
  她错了吗?
  早年,姐妹们都说,嫁与将士就是一场豪赌,她不愿赌,与老一辈大闹一场,毕竟被母亲以死相逼上了轿;
  早年,大姑姐说,这一去他怕是再无回来之日,她哭着求着,毕竟他带着满腹顾忌去了悠远当地。
  一语成真,她输得完全,与爸爸妈妈分裂,承受族中组织,她好像一个偶人,一步一步走了几十年。
  这半年,云萝常常梦见满宅院的花,香气扑鼻,冲散了束缚住她包裹住她的檀香。
  那些往事,那些压抑了半辈子的怀念、爱恋、不舍、内疚如翻山倒海一般,一股脑儿地涌了出来。
  她一点一点想起来,他掀起盖头的那一日,亦是满宅院的花,道喜之人念着“出息似锦”、“如花美眷”。她听见了他的直爽笑声,一如他在她身边的那些年。
  可曾想过,出息如锦的少年英年早逝,成了悠远当地白骨?可曾想过,如花美眷早早凋零,成了没有心的诵经人?
  云萝缓步上前,扶住了冰凉的石柱。
  她知道自己活不长了,她一向梦见早年,梦见他,梦见他如冬日暖阳一般的笑脸。
  他为她种下一宅院的云萝花,常常花开之时,都会采摘一串置于窗前;
  他为她戴上温润的东珠,如玉皓腕,久久不愿松手;
  他为她抗住老一辈的苛责和刁难,护她于身后;
  他为她做了悉数能做的作业,
  除了,安全归来……
  黯然回想,那些早年模糊的画面一点点清楚起来,又一点点归于模糊……
  她真的错了!
  清楚是那么好的儿郎啊,她为何要信任那些闲言碎语?为何要被逼着才上轿?为何要让他带着顾忌上阵?为何要伤透爸爸妈妈的心?为何直到捧着他的牌位痛哭之时才了解一颗心已然交给?
  为何!
  为何!
  云萝觉得这牌坊可恨憎恶,手指用力,划出五道血痕。
  她想报仇,却已无仇可报,她的仇敌,都在这牌坊后头的祠堂里,成了一个又一个的牌位。
  看得到,却不能砸。
  夜逐渐深了,年迈之人总是难以入睡。
  模模糊糊的,她听见守夜丫鬟开了门,低低几句细语,唤来一声惊呼。
  “牌坊、牌坊倒了?”
  云萝一瞬间清醒了,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,可四肢使不出一点力气。
  她躺在床上,深深呼吸,逐渐挑起了唇角,目光凌烈。
  倒了,倒也了好。
  贞节牌坊,要来何用!
  她现已被困住了一辈子,莫非在老死之后,还要让那牌坊压得喘不过气吗?
  呼吸重了,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,宅院里灯火通明,不似深夜,仿若白日。
  “老太太,再坚持坚持,三爷、三爷很快就来看您了。”
  云萝瞪大了污浊的眼睛,她模糊地看到有人进来坐在了床边,眉宇清俊,与回想中无二。
  伸出手去,却是无法触及,如这五十年无数次的午夜梦回。
  云萝泪如泉涌。
  她早成了青丝白叟,而那个人永远在最好的年华里。
  她要随他而去,随他回到那刻在回想之中挥之不去的云萝花开的年华里……
  干裂嘴唇嗫嗫,手悄然垂在了床沿,云萝笑了留下了毕竟两个字。
  世子……
  哭声远了,她的眼前是坍毁的牌坊,是毁了半边墙的祠堂。
  云萝的心钝痛,痛得喘不过气来。
  她不要那人早早被供进了祠堂,她只需他能陪她到老。她不要养他人的孩子,她要他们的亲儿!
  若能回到早年,她决不让老公枉死,绝不会让仇敌善终!
  知道丢失前,她深深望了一眼祠堂,寻到了她心心念念的人。
  早年的定国侯世子穆连潇。

第一章 回来
杜云萝睁开眼睛时,外头现已大亮了。
  入眼是浅粉的轻纱幔帐,绣了落英缤纷,一如春日里清风拂过期的美丽。
  杜云萝一怔,她有多少年没有用过这样的色调了?自从老公战身后,她的床上挂着的永远都是青灰色的幔帐。
  坐启航来,伸手轻抚,柔软轻纱上的手指白净纤长,指甲染了凤仙,色彩鲜艳。
  杜云萝的眸子倏然一紧,细心看了看自己的一双手。
  这绝不是一双晚年白叟该有的手,她的手应该是指甲微黄、满是褶皱,这是……
 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,一把掀开了幔帐,探出面去。
  床尾的架子上挂着准备好的衣衫,墙角花架上摆着美丽的花瓶,绣了锦鲤戏水的插屏遮挡了通往外间的路。
  这儿,是她未出阁时的闺房。
  杜云萝惊诧,这是怎样回事?
  “姑娘醒了?”
  许是听见了内室里的动态,一丫鬟绕过插屏走到床前,顺手将幔帐挂在了莲花挂钩上。
  杜云萝抬眸看她,瓜子脸、柳叶眉,晶莹的眸子似是会说话,笑起来时脸上有浅浅梨涡,这幅容貌,胜过画中仕女。
  “锦灵。”杜云萝喃喃唤道。
  “姑娘,时分不早了,今儿个要去老太太那儿存候,不能迟了。奴婢服侍您净面,等锦蕊来了,让她给姑娘梳头。”锦灵一面说,一面扶着杜云萝启航。
  杜云萝脑际一片空白,木然由着她动作,温热的帕子擦过脸颊时,她才如梦初醒般一个激灵,缩了缩脖子。
  锦灵敏锐:“姑娘,但是这水太凉了些?”
  杜云萝摇头,好多话想问锦灵又不知道怎样开口,只好跟着她在梳妆台前坐下。
  锦灵四肢利索地替她匀脸,杜云萝望着镜中的容颜,交叠在膝上的双手拽得紧紧的,这才抑制住了要信口开河的惊呼。
  镜中人,才是豆蔻容貌,肤色均匀细腻,睫毛密密,樱唇无需点胭脂便已光润。
  这,不是老迈的杜云萝,这是她的早年。
  待字闺中的早年。
  她怔怔看了好久,将镜中容貌都刻在脑际里,虽然面不改色,可只需杜云萝自己才了解此时心里有多么激动,她的手指乃至操控不住地轻颤起来。
  她,真的回来了吗?
  不知不觉间,泪水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了手背上。
  锦灵不知她为何俄然哭了,匆促取了帕子来,急迫又关怀:“姑娘这是怎样了?但是昨夜里魇着了?哎呀姑娘,您快看外头,日头正好,天啊,暖烘烘的,一瞬间出去走动走动,再欠好的噩梦也都曾经了。”
  杜云萝眨了眨眼,泪水湿了睫毛,视界模糊了,她偏转过头顺着锦灵翻开的窗子往外头瞧。
  春光明媚,小丫鬟们低低说笑的动态似那黄鹂鸟。
  接过帕子在脸上擦了擦,杜云萝一点点弯了唇角,扯出一个笑脸来:“锦灵你说得对,就是一场噩梦。曾经了,都曾经了,我醒来了,往后,就清明通透了。”
  锦灵总觉得这言外之意,可一时半会儿又不知道怎样问,便顺着点了容许:“是啊,梦醒了便好了。”
  杜云萝握住了锦灵的手。
  那噩梦里,她做错了太多事,对不住了太多人,看到锦灵时,她心中的内疚压得她喘不过气来。
  锦灵的容貌太招人了,府里多少人惦记着,回事处赵管事的婆娘来求了她数次,她容许应了,将锦灵配给了赵管事的侄儿。
  却不想,这就是把锦灵推入了火坑,不过两年,香消玉损。
  年迈后回想旧事,她常常都会想,若是锦灵还在,定会拘着她劝着她,不会让她那般与穆连潇置气耍心思,不会让她使性子害得穆连潇带着满满的内疚和顾忌出征,不会让她叫那些虎豹豺狼吞了吃了,不会让她孤苦伶仃地走过了一辈子。
  锦灵,锦灵才是真实谈心贴肺为她好的。
  “锦灵儿,不必叫锦蕊了,你替我梳头吧。”杜云萝低声道。
  锦灵怔了怔,姑娘只在逗乐时才会这般叫她,往日里却是锦蕊儿锦蕊儿的多些,一来靠近,二来诙谐,有妈妈们听见了,有事没事也会这般玩笑她们。
  姑娘还有心境逗乐,大略是没事的吧。
  可姑娘的头向来是锦蕊梳的,姑娘喜爱锦蕊的手工,自己也就不布鼓雷门,一概交由锦蕊。
  今天接了这差事,也不知道锦蕊会怎样想。
  仅仅,姑娘叮咛了,还能推脱不成?
  锦灵想归想,嘴上仍是应了,细心又小心肠替杜云萝梳了头,又从首饰盒里挑出几朵簪花插上。
  “姑娘,您看看。”
  锦灵取了铜镜,前后左右照了照,姑娘向来挑剔,梳头这种作业,她总是做不到让姑娘满足,等杜云萝趁热打铁地点了头,锦灵才放下心来。
  她悄然审察杜云萝的眉宇,清楚是瞧惯了的容颜,她怎样就觉得,今天的姑娘似是有些不相同。
  没有那般挑剔了,少了些娇气,整个人都沉稳了……
  锦蕊从外头进来时,见杜云萝现已梳洗妥当了,她悄然一怔,扫了锦灵一眼,这才笑着道:“姑娘,奴婢来迟了。”
  杜云萝睨了锦蕊一眼,道:“来迟了,就自己领罚,去花园里取两盆芍药来。”
  锦蕊扑哧笑了:“姑娘,那但是大姑娘精心养的,昨儿个才刚开呢,今儿就搬回来,大姑娘准要和您急的。”
  杜云萝闻言,心中一动。
  锦蕊唤大姐为大姑娘,这么说,大姐还未出阁?
  杜云萝记住很清楚,大姐杜云茹是永安十八年的八月出阁的。现在芍药刚开,大略是三月末四月初的春天。
  本年,到底是十八年、十七年、仍是……
  杜云萝略一思忖,道:“大姐的不就是我的,这会儿不给了我,难不成,她往后还要带去婆家不成?”
  “姑娘呦!哪有把什么婆家娘家挂在嘴上的,您不怕,大姑娘但是个面儿薄的。就是大姑娘再过半年就出阁了,您也别这般玩笑她呀。”锦蕊急急道。
  锦灵猛得昂首,目光在杜云萝身上一转,又垂下眸去。
  这才对,她家姑娘就是这个脾性,她想要的就是她的。
  杜云萝的注意力不在锦灵身上,她只听见了自己烦躁的心跳声。
  她知道了,这是永安十八年的春天。
  也就是这个时节里,定远侯府头一回遣人递了口信,探问杜家的意思。
  这些老一辈们之间的作业,正本不应杜云萝知道,可偏偏传了些出来,杜云萝听了姐妹们的话,不喜定远侯府那赴汤蹈火的武将身份,冲到莲福苑里大闹了一场。
  虽然后来婚事仍是成了,但定远侯府的老太君和穆连潇的母亲周氏对她极点不满,毕竟,在侯府眼中,他们现已是垂头娶媳妇了,却还叫人厌弃到这个份上,真实是落了脸面。
  这一回,她是断断不会再听那些闲言碎语了。
  她的心,现已给了穆连潇,不管曾经五年、五十年,仍是一辈子、两辈子,已然能够再与他相见,为何还要做些扯后腿的作业?
  杜云萝看着镜中人,逐渐露了笑颜。
  世子爷,我站在牌坊前发过誓,我对着那枷锁了我终身的牌坊发过誓。
  若能回到早年,我绝不会让你枉死,绝不会让他们善终。
  现在,我回来了。